失忆的漩涡

傍晚时分，我划开手机，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，一行行文字、一段段视频如瀑布般冲刷而过。指尖轻点，为一个遥远国度的山火祈福；拇指上划，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事落泪。我的心灵仿佛变得异常广阔，装得下全世界的悲欢。然而，当这信息的洪流退去，只留下空荡的回响时，一个细微却固执的问题悄然浮起：当我的情感被如此均匀地播撒向全球的每一个角落，我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脉动、对这条街上飘来的饭菜香、那扇窗里透出的昏黄灯光，又留存着几分真切而绵长的牵挂？

更深的断裂，或许在于生活仪式的消解与社群纽带的松弛。曾几何时，端午不只是粽子的味道，更是邻里间互赠五色线、孩童用菖蒲水洗额的郑重其事；中秋也不仅是月饼的甜腻，更是全家老小在庭院中祭月、分享一块大团圆饼的庄严温情。这些仪式，是时间的锚点，为我们标记生命的节律，也是情感的粘合剂，将个体牢牢凝聚在家族的、地域的共同体中。如今，当节日沦为购物节的序曲，当家族聚会时人人低头面对一方荧幕，我们失去的，远不止是热闹的形式，更是一种将“我”嵌入“我们”的深刻体验，一种在集体记忆与共享实践中获得身份认同的珍贵途径。

于是，行走在故乡焕然一新的街道上，我们有时竟会感到一丝疏离的陌生。那些被推倒重建的，不只是砖瓦院落，有时也是一整个可触摸的过往。我们与脚下的土地，与土地上绵延的故事之间，出现了一片由效率与遗忘构成的“飞地”。这是一种奇特的“离散”，哪怕身体未曾远行，精神却已在全球信息的同温层中漂流，与身边层叠累积的、具体的文明痕迹渐行渐远。

那么，何处才是归途？重建连接，或许并不需要宏大的宣言。它可能始于一次有意识的驻足：去寻访本城最后一位能唱全本地方戏的老人，用录音存下那颤巍巍的唱腔；去学会一道即将失传的家常菜，让食物的记忆在手中复苏；去参与一次社区的旧物收集，在斑驳的老物件里打捞时光的碎片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在奔涌向前的时代浪潮中，主动成为那些脆弱记忆的“守护者”与“转译者”，将弥散的沙粒，重新聚拢为可以凭靠的陆地。

因为，人终究不是无根的浮萍。我们的身份，我们对“我是谁”的回答，深深地镌刻在来自何处、由何种文化滋养的记忆里。逃离这失忆的漩涡，便是在眼花缭乱的连接世界里，为自己寻回那份不可或缺的重量与归属。（田晨）